陕西省关中酒有限公司入围中国质量奖

陕西关中酒业征稿大赛投稿作品⑧|古关中涎水面

屈宝民 / 2018-03-26

 那年我16岁,好像刚过“五一”,学校接到区政府一项任务,安排给我们林业专业的学生。

林49班在森林病虫害学老师的带领下,被分组到杨陵区大寨乡普查“美国白蛾”,一种从外国带进来的害虫。我和另外四名同学一组,跟着副乡长一块上坡下涧,在关中平原的阡陌上奔走,看见槐树、杨树就赶过去,查看病虫害。有时还要攀到树上采样,做记载,带回去供教授研究使用。一片树林一片树林的过,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跑。

五月的麦田在热浪中起伏,金色的曲线随风波动。关中的旷野,看着一马平川。可要从这个村庄到对面村庄去,必经一条深沟,一走又得老半天。我们几个分工协作,分开初查、细察、采样、记录,尽量不走重复路。中午一点多了,才普查完一个村庄。红太阳晒的我们,又渴,又累,又饿。

走到一个村子前,副乡长挽起袖子擦汗,说走,先吃饭吧!走下一段漫坡,拐进黄土门楼,长方形的院落里,原来是一户人家。一摆列五孔窑洞,门面正对着楼洞,洞外就是被称作柴山的沟壑。窑顶是一碾麦场,玻璃似的反光刺眼。

女主人系着蓝色的花围裙,欢笑着出来迎接客人,副乡长和她开着玩笑,邀请我们都进中窑里坐。窑里没有桌凳,将就并行两人的过道边,是一面大土炕。炕上铺着芦苇席,席子油光黑亮。红花被子叠成长条,挤放在最里边。我们几个站着,东瞅西看的,不知该往哪里坐歇?

副乡长在隔壁窑里高声说笑,介绍说都是陕南来的贵客,林校的高材生,未来的国家栋梁。做饭的嘻嘻哈哈,好像五六个人呢,有男也有女。看到我们几个手足无措,副乡长连连吆喝上炕,上炕。说着,他先脱掉皮鞋,盘脚搭手的坐到炕头上。有他的示范引导,我们依次脱下运动鞋、板鞋、布鞋,学着他的样子,顺着窑墙,靠着花被,盘着双腿,呈半圆状的坐在坑席上,空着土炕边和中心的位置。

进来一男的,说饭马上就好,提着矮小的方桌,端放在炕席正中。转身捧回来一长条盘,蒸气腾腾的,盖在方桌上,是六碗满边满沿的葱花汤。绿的葱花,红的辣椒,黄的鸡蛋饼,方的、三角、菱形的,一窝子汤里漂着,有色、有形、有味儿,热气袅袅,香气飘飘,直往人鼻孔里钻。我实在忍不住,深深的吸了一口,和着口水吞咽。偷偷的睃了一眼,几个同学都跟我一样,喉结上下不停的蠕动。

副乡长说“吃呀!”我们都不动手,生怕闹出什么笑话来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如何是好。看副乡长端起了碗,我这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,端碗取筷,在满满的汤碗里打捞着,捞起的是一筷子头又细又长又白的面条,仿佛一窝银丝,放时嘴里就滑没了。再捞,是一节节面头,有一寸长。再,再捞,是一碗光汤。我抱住青瓷碗,张开大口喝汤。

“不要喝,”副乡长一声断喝,差点儿把我呛住了,“先放下,最后不吃了再喝汤。筷子拿上。”

 

那个男的出出进进,两只条盘不停的轮换着。端一碗捞吃一口放下,再端一碗捞吃一口放下。副乡长示意他,面叫多挑一点,陕南娃吃不惯。就这吃过六碗,我实在不好意思再端了。两腿盘的有些麻木,喝了几口酸汤,招呼一声,赶紧溜下炕,跑到外面吹风。

回来的路上,副乡长介绍说,这是古关中流传下来的“涎水面”,又叫“一口香”,关中人待贵客的。相传周文王曾被囚于此,获释后,乡亲们拿肉、菜等物来看望他。文王将所有的肉、菜做成一锅臊子汤,浇在面上,请大家共同食用,取和气团结之意。为使大家都能尝到肉汤,规定只吃面,不喝汤,将汤倒回锅中继续烧煮。因连续使用,汤是每人吃剩下的,所以称作“涎水面”。

这种汤面讲究面要细,汤要煎,醋要酸,味要入口。一大锅加好佐料的煎汤,一直烧滚着,热气腾腾。过去渭北平原人过日子仔细,过门的媳妇要先学会做“涎水面”。若村民谁家有红白喜事,婚丧嫁娶,或是逢年过节,给老人祝寿等一些盛大的待客场合,都要吃这“涎水面”。所有的远亲近邻都来吃流水席,随到随吃,吃的只管吃,端的只管端,一碗一碗一直吃到肚饱腹胀,方才离去,是最方便、最排场也最经济实惠的待客之道。

小户人家待客一次接待十几人,大户人家要上百人吃,成就了古关中上千年的饮食传统。现在政策好了,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土地分配到户耕种,家家粮食丰收不缺吃的,汤端回去就倒掉了。

  “你肯定没有吃饱,”副乡长强调说,“我像你们这大年纪的时候,每顿都要吃六十多碗,现在也能吃二三十碗。”

中专毕业参加工作,这都过去30多年了,我吃过南京的拉面、兰州的牛肉面、歧山的臊子面、杨凌的蘸水面、犇人的饸饹面,干的、汤的、蒸的、炒的几十种,但都吃不出那种热情、祥和的气氛。每次一想起那顿诱人的“涎水面”,记忆仍然犹新,两腮下陷,口舌生津,喉结错动,又要馋涎欲滴了……